编者按： 富士山下的富士吉田市，正经历一场“被看见”的代价。游客蜂拥而至，渴望复刻社交媒体上的绝美镜头，却让这座小镇陷入焦虑：乱扔垃圾、闯入民宅、踩踏草坪……甚至有人为拍照而受伤。当地居民从渴望游客到忍受游客，从“请来”到“请止”，转变背后是文旅发展的共性难题——当“流量”成为负担，谁该为失控的旅游热潮负责？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我们将其编译为中文，力求还原这场“观光与反观光”的拉锯战，不改变原文事实，仅调整表述以更符合中文阅读习惯。
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春日清晨，堀内淳一戴着道奇队棒球帽、粉色手套，拄着登山杖，开始了他的“狩猎”。
这位市民团体的负责人，正在富士吉田市（山梨县）的荒仓山浅间公园捡拾垃圾、寻找不守规矩的游客。这座约4.6万人口的小镇坐落在富士山脚下，宛如世外桃源。与他同行的是当地电台主持人和一位医学教授。三人向偏离指定路线的游客礼貌地发出警告。
对54岁的堀内来说，这项任务带有私人情感：去年，他为了躲避一群以富士山为背景、模仿披头士《Abbey Road》封面拍照的游客，骑车时摔断了近30根骨头。“我希望人们尊重日本的文化和规则，”他一边观察着凌晨聚集的游客（有些人甚至彻夜露营只为拍到完美的日出照片），一边说，“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富士吉田市位于东京西南部，正处于日本对抗不良游客行为的中心地带。日元贬值促使外国游客蜂拥而入——2025年，日本接待了约4200万外国游客，是十年前的两倍。如今，日本部分地区排外情绪上升，当局面临限制游客数量的压力。这个曾经因纺织业衰落而渴望更多游客来振兴经济的小镇，现已不再欢迎大量游客。
不断有媒体报道游客的不文明行为：在别人后院上厕所、未经许可进入民宅、堵塞学校交通、留下成堆垃圾。今年，该市采取了严厉措施：取消了已举办十年的樱花节，并宣布“市民的平静生活正受到威胁”。官方还禁止新闻媒体拍摄“可能助长过度旅游”的风景画面。
市长堀内茂表示，取消樱花节并非阻止人们赏樱（实际上并未封锁任何区域），而是为了回应居民对拥堵的抱怨，试图劝退热门区域的游客。尽管小镇新建了更多卫生间和停车场，但仍难以应对人潮。“居民的耐心已经达到极限，”他在市政厅接受采访时说。
尽管樱花节被取消，仍有数万人涌入小镇，在忠灵塔前排起长队自拍，品尝吉田乌冬面或草莓味软冰淇淋（红色象征着富士山日出）。近日，一群来自美国的朋友偏离主路，在樱花树下自拍。来自俄亥俄州的零售店员、26岁的朱莉娅·莫罗说：“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张绝美的照片，就想：‘我怎么能尽快到这里？’如果拍不到那张照片，那这趟旅行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一些游客表示，他们来之前学习了日本习俗：走路时不吃东西，自带垃圾袋。“我们努力做到尊重，”来自新西兰的老师卡琳·摩根说，她和伴侣正在日本进行11天的赏樱之旅。“如果有人来我们国家，我们也希望他们这样。”
“我想逃离”几十年来，富士吉田市即使在许多日本人的认知中也鲜为人知。这一情况在2013年开始改变，当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富士山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随着当地纺织业衰退，小镇试图吸引更多国际化人群。空置店铺变成了葡萄酒吧和传统居酒屋。疫情后，大批游客涌入，希望复制他们在网上看到的富士山壮丽景色——常配以Coldplay、汉斯·季默等人的音乐。Instagram上的一条帖子写道：“这不是电影片场。这是富士吉田。”
过度旅游的问题在该地区普遍存在。在附近的河口湖，官方于2024年竖起了一块广告牌大小的屏幕，以阻止游客拍摄一家便利店——这家店因富士山仿佛从屋顶冒出而成为社交媒体热点。丝网印刷公司老板前田浩二在2000年购买了一套靠近火车站、能望见富士山的房子。他曾被这里的宁静吸引。如今，他每天看着成千上万的人经过他家前往公园，有时游客会穿过他的前院抄近路。“刚开始看到游客时，我想：‘这太疯狂了，’他承认：‘我真的有逃离的冲动。我想搬家。’”
然而，有些居民已经接受了游客涌入的现实。荒仓山浅间公园附近的如来寺住持渡边英道说，佛教强调宽容的重要性。如今，外国游客的数量远远超过日本游客。附近神社的吊牌上，游客留言已主要是英文。“让任何人突然改变习惯都不容易，”他说，“所以，我认为欢迎外国人时，尽可能引导他们很重要。”他补充道：“如果你用善良的心和微笑对待别人，对方一定能感受到你的善意。”
商家表示，富士吉田市需要想办法让游客花更多时间在当地的商店、餐馆和酒店。如今，游客往往只停留几个小时——足够拍张照片就走。市中心一家鞋店的第三代老板渡边和子说：“每个人都只是路过。”从她的店窗望去，她看着游客成群结队地对着老式店面（以富士山为背景）拍照，造成交通隐患。她欢迎更多游客，但认为小镇应更多帮助游客了解日本规则。“指望他们什么都懂，有点过分，”她说。
负责公园巡逻的堀内淳一希望引导游客更多接触日本文化。最近，他经常拦住游客，鼓励他们按照日本传统先到神社参拜，再爬楼梯去宝塔附近拍照。他告诉游客，对日本人来说，公园是神圣之地。“你必须适应当地人，”他说，“不能只顾自己的习惯和感受。我希望这个地方，这个区域，能够长期保持干净——甚至到我孙辈那一代。”
作者：Javier C Hernandez 和 Kiuko Notoya © 纽约时报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