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皮革行业在布鲁塞尔加大游说力度，力求获得欧盟《森林砍伐条例》（EUDR）的豁免。这一努力正在见效：5月4日，欧盟执行机构欧盟委员会正式提议，在年底法规生效前，将皮革、生皮和毛皮从该法规的产品范围中剔除。
该提议通过授权法案引入，这是一种允许欧盟执行机构修改现有法规非核心部分的机制，无需重新开启全面的立法辩论。
此过程将修改EUDR的附件一，该附件列出了受森林砍伐条例约束的商品。包括布鲁塞尔的Mayer Brown高级律师Irina Antoshevska在内的法律专家此前已指出，此次授权法案审查是行业从法规范围中增删海关编码的关键窗口。
欧盟委员会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草案公布后，公民和其他利益相关方可于6月1日前提供反馈。之后，委员会可正式通过该法案。随后，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通常有两个月时间提出反对。若无反对，修改将自动生效。
皮革豁免是欧盟委员会宣布的“简化审查”的一部分，旨在减轻与EUDR相关的行政负担。然而，在幕后，皮革行业团体抓住这一机会，力推自身被排除在外。
他们的信息始终一致：皮革不应被视为导致森林损失的资源。业内代表辩称，生皮只是牛肉生产的副产品，不应面临同样的监管要求。
这些说法多年来一直受到大量科学研究和调查报告的质疑，这些证据将皮革供应链与森林损失和土地冲突联系起来，尤其是在拉丁美洲。
《自然·食品》科学期刊上的一项最新研究发现，2001年至2022年间，为肉类和皮革而扩张的牧场是全球商品驱动型森林砍伐的最大因素，占森林砍伐总量的42%。
关于欧盟的皮革进口，另一项研究估计，该行业对生皮的需求每年导致多达3.1万公顷（近7.7万英亩）的森林消失。
“该行业的立场是可耻的，”非营利组织人权观察的高级研究员Luciana Téllez-Chávez表示。“他们基本上是在说：‘我们知道产品供应链一开始就存在环境危害和侵犯人权行为，但我们不想承担解决这些问题的责任。’”
然而，欧盟委员会接受了行业的论点。
在草案中，委员会建议将生皮、毛皮和皮革产品从法规范围中移除，理由是与其他产品相比，该部门经济价值较低。委员会指出，追踪生皮的“信息获取能力有限”，并称若实施更全面的规则，将导致皮革行业“零散和不连贯的做法”，包括将皮革制品生产转移到欧盟以外。
EUDR定于12月30日对中大型企业生效，小型企业则从2027年6月30日起实施。
压力下的法规
EUDR旨在阻止欧盟消费推动国外森林破坏，被视为全球环境治理的重大转变。它要求向欧洲市场运送关键商品的公司证明其产品与森林砍伐或非法土地用途无关。原始法规包括牛及牛衍生产品，如生皮，但现在计划根据委员会提议的附件一修正案将其移除。
一位直接了解欧盟委员会讨论的消息人士匿名表示，布鲁塞尔发生的事件“非常令人担忧”，且“出于政治动机的决定”是在“最后一刻以不透明方式”做出的。
欧盟委员会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森林砍伐的主要驱动因素是与法规涵盖的七种商品相关的农业用地扩张——牛、木材、可可、大豆、棕榈油、咖啡、橡胶及其部分衍生产品。”并补充道：“根据该法规，任何将这些商品投放欧盟市场或从欧盟出口的经营者或贸易商，必须能够证明产品并非源自近期砍伐的土地，或未导致森林退化。”
“我们很高兴看到EUDR终于从承诺走向实践，但现在欧盟必须坚守底线。”WWF欧洲政策办公室经理Anke Schulmeister‑Oldenhove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果断的执行、明确的执法以及坚定履行已做出承诺的政治意愿。只有这样，EUDR才能提供我们森林迫切需要的真正保护。”
尽管被定性为技术性调整，但排除皮革的范围变化提议是在行业持续施压以影响实施辩论之后提出的。
根据非营利组织LobbyFacts汇总的欧盟游说透明度记录，自2021年以来，由COTANCE和意大利制革工会UNIC领导的皮革团体至少与立法者会面22次。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在过去一年内进行的，因为法规接近实施。在这些会议中，有11次明确将EUDR作为重点。
“将皮革从法规中移除的提议关乎政治，而非证据。欧盟委员会屈服于欧洲皮革行业的游说，以使其摆脱该法规。”非营利组织Earthsight的欧盟政策研究员和活动家Miki Ng在声明中表示。“这给EUDR带来了一个明显的漏洞。来自砍伐森林地区养殖牛的牛肉将被阻止进入欧盟市场，但同一头牛的皮革却可以自由流通。皮革行业从其设计的供应链中获取关键原材料。这不是简化——这是特殊待遇。”她补充道。
Earthsight在3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中记录了皮革行业的游说活动，列出了行业向欧盟提交书面问题和反馈、举办活动以及公开发表声明以影响监管者的时间点。
“这种游说令人震惊的是其规模和范围，”Ng说。“该行业经常将自己描绘成由小型家族企业组成的群体，但实际上是一个资源充沛的部门，成功获得了欧洲议会极右翼政客的支持……以推动其议程。”
例如，4月8日，皮革团体和国际代表团参加了由意大利议员Dario Nardella在欧洲议会举办的活动，讨论将牛生皮从附件一中排除。委员会成员、其他议员以及来自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和意大利的高级外交代表也出席了活动。
Nardella支持行业协会的论点。“对托斯卡纳来说，这个行业意味着就业、家庭和社区。我来到布鲁塞尔就是为了捍卫它。皮革和生皮必须从EUDR附件一中排除。不是因为我们反对森林保护，而是因为一项好的法律必须针对真正导致森林砍伐的责任人，而不是那些将废物转化为可循环耐用材料的人。”他说。
Earthsight的Ng表示：“这种跨有影响力决策者的协调程度并非偶然。它反映了一种持续且有组织的努力，以保护商业利益，牺牲了EUDR旨在实现的环境和人权保护。”
据Earthsight称，UNIC和COTANCE已记录与议员的会议，以确保该问题在政治上受到关注。在议会辩论中，有些立法者几乎逐字重复该行业的措辞，表明游说努力已取得进展。
该行业对委员会的举动表示赞赏。
“委员会纠正了EUDR提案首次提出以来就存在的一个根本缺陷，证实了逻辑早已表明的观点：将牲畜的副产品转化为皮革并不会导致森林砍伐。”COTANCE秘书长Edoardo De Paola说。“自圣经时代以来，皮革一直象征着将天然副产品转化为有用且持久的东西。今天，这种传承仍在继续。”
##### 奢侈品品牌面临新审视
此次游说活动正值其他调查持续将皮革供应链与森林砍伐直接联系起来之际。
Global Witness最近的一项调查记录显示，制革协会UNIC主席Fabrizio Nuti也是Nuti Ivo Group的总裁兼CEO，该制革厂三年前被LVMH收购。去年，Nuti Ivo Group与巴拉圭大查科地区的森林砍伐有关联。Nuti一直是布鲁塞尔皮革游说活动中最直言不讳的人物之一。
Politico率先报道了Global Witness的研究。LVMH旗下拥有路易威登、迪奥和蒂芙尼等品牌，该公司告诉Mongabay，它“坚决”否认游说和森林砍伐的指控。
一位发言人在声明中表示：“该集团从未采取任何行动游说欧盟机构缩小EUDR范围，也未参与任何旨在反对它的会议。与公共当局的所有互动，如果发生，都完全透明地进行，并在欧盟透明度登记册中公开披露。”
它补充说，LVMH“完全致力于打击森林砍伐”，其政策排除了“某些高风险采购地区，包括自2021年起对LVMH旗下品牌的南美地区。”
据LVMH称，其集团超过98%的供货制革厂已获得皮革工作组认证，该非营利组织为行业设定了标准。
环保活动家表示，此案表明为什么将皮革排除在EUDR之外会削弱清理全球供应链的努力，并强调了对高端时尚供应链仍暴露于森林砍伐风险的担忧，即使公司做出公开的可持续承诺。
去年，Earthsight的一项调查发现，奢侈时尚品牌Coach的皮革供应商供应链与亚马逊雨林的非法养牛有关。根据报告，Coach从Gruppo Peretti拥有的制革厂采购皮革，该公司是布鲁塞尔活跃游说团体之一UNIC的代表。
Mongabay联系了Coach的发言人征求意见，但未得到回复。
2022年，非营利组织环境调查机构的“驾驶座上的森林砍伐”报告追踪了汽车行业使用的皮革与亚马逊地区大面积的森林损失以及遭受暴力和腐败蹂躏的原住民土地之间的联系。
##### 皮革为何重要
支持将皮革纳入法规的人表示，否则会削弱EUDR，并奖励行业压力而非环境证据。
如果豁免通过，来自砍伐森林地区养殖牛的牛肉仍将受到监管，而同一头牛的皮革却可以自由在欧洲流通，无需同等的尽职调查要求。
争议不再是牛是否导致森林砍伐，而是皮革——一个自估年产值达1250亿欧元（1470亿美元）的欧洲行业——是否应作为该链条的一部分承担责任。
“这个庞大的数十亿美元产业是建立在他们声称与养牛无关的产品之上的，”环境调查机构的商品政策专家兼高级经理Rick Jacobson说。“这完全违背了基本逻辑。”
然而，制革厂代表辩称，原皮销售仅占牛胴体经济价值的1%至2%，因此应予以豁免。
但在巴西，屠宰场的盈利能力取决于活牛价格与牛肉、皮革和其他牛产品销售价格之间的利润差。这个利润有时极其微薄，会根据牛价变化以及牛肉价格的各种压力而波动。
对于利润率较低的屠宰场来说，向欧盟出口皮革及其额外收入可能决定了其运营是否盈利。
Natural Intelligence咨询公司2023年的一项研究建模了欧盟皮革需求变化对巴西屠宰场的潜在影响。研究发现，如果无法再供应欧洲市场，利润率在2%或以下的屠宰场将无法维持运营。出售皮革还确保了屠宰场无需支付处置生皮的成本。
这意味着皮革需求有助于塑造养牛业的经济格局，Jacobson说。但通过简单的经济学观点来分析问题会忽视更大的图景，并错误地代表行业的社会和环境责任，他补充道。
“如果有人偷了一辆车，并想卖给你一些零件，你说：‘好吧，那个零件只是汽车价值的一小部分，所以它不会推动汽车盗窃。我最好用这个零件，别让它浪费了。’你必须说：‘我不能成为这种商业模式的一部分，也不能成为这种行为的一部分。’”他说。“这就是我们面临的明确情况。”
全球原皮年产量约1380万公吨，牛皮约占总量68%，反映了独立于肉类收入的专门供应链。据英国咨询公司Future Market Insights称，原皮和毛皮市场巨大，2025年全球价值约1000亿美元，预计到2035年几乎翻一番。
##### 排除的理由
制革厂表示，生皮供应链难以追踪，尤其是在屠宰前，而且负担不均地落在下游运营商身上，他们在庞大的农业运营网络中可能对牧场控制有限。
关于可追溯性实施的问题在布鲁塞尔引起共鸣。EUDR已经引起进口商、贸易商和制造商的不满，他们表示需要更多时间、更清晰的指导和更可行的规则。
Mayer Brown的律师Antoshevska指出，存在政治压力并不意外。“如果你看看EUDR在最新修正案后的要求，你会发现进口商承担了最大的合规负担。”
但可追溯性“对所有行业都是一个挑战，”她补充道。“技术上实现困难，但可行。它只要求整个供应链的运营商进行大量投资。”
##### 利害攸关
布鲁塞尔的辩论反映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欧盟在监管与森林砍伐相关的全球供应链方面愿意走多远？
皮革可能不是EUDR中最显眼的商品，但它已成为最具争议的商品之一。它处于农业、时尚、贸易和环境政策的交汇点，并凸显了游说对监管者的影响。
对于环保团体来说，移除皮革削弱了法规的内在逻辑，并造成执法漏洞。对于行业来说，论点同样明确：如果皮革不是主要驱动因素，就不应被监管为驱动因素。
“欧盟委员会不应缩小EUDR的范围，而应努力将其扩大到成品皮革产品，”人权观察的Téllez-Chávez说。“已为EUDR执法做好准备的成员国应该比意大利破坏者更大声，并捍卫他们已取得的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