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气候变化日益加剧的今天，极端天气引发的停电事件正成为加州校园的“新常态”。当电力公司为防火而拉闸限电，最先被黑暗吞噬的往往是低收入社区的学校——这里的孩子不仅失去了课堂，更可能失去一天中最营养的餐食、安全的照护环境，以及家庭赖以喘息的社会支持网。更残酷的是，以出勤率为基准的拨款制度，让这些本就资源匮乏的学区在停电中遭受双重打击：一边是紧急备用电源的巨额成本，一边是学生缺席导致的资金缩水。这场发生在教室里的能源危机，暴露出基础设施脆弱性与社会公平之间的深刻裂痕。当教育机构被迫用课本预算购买发电机，我们是否该追问：谁该为气候变化的账单负责？
2024年12月一个狂风大作的早晨，橙景高中的老师们匆忙将学生排成长队，队伍一直延伸到街道。南加州爱迪生公司切断了河滨县部分地区的电力，以防止其设备引发火灾。
课程戛然而止。教室陷入黑暗。内陆帝国佩里斯市的家长们焦虑不安，迫不及待地等待接回自己的孩子。一个月后，学校再次停电——此前西北方向的伊顿和帕利塞德大火刚刚摧毁了洛杉矶县的数个社区。
橙景高中所在的学区，是2024年至2025年冬季大风期间至少五个报告停课的河滨县学区之一。地方教育官员表示，停电对经济弱势学区的冲击更为严重，这些家庭高度依赖免费餐食和儿童托管等关键服务。
自2012年起，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已授权爱迪生等投资者拥有的公用事业公司在极端天气事件中切断电力，以降低野火风险。委员会审查每一次停电事件。若公用事业公司未妥善通知用户或未达到其他标准，可能面临罚款——爱迪生公司此次便受到了处罚。
爱迪生公司表示，断电是为挽救生命和保护社区的必要措施。“我们的使命是在安全的前提下保障供电，”发言人杰夫·蒙福德说。
经历多次停电后，瓦尔维德联合学区从学校设施预算中拨出50万美元，购置蓄电池组，希望在未来停电时维持橙景高中的照明。但学区助理学监加里克·欧文坦言，这笔钱本应更有效地用于修复电网本身。
“如果我有一根魔法棒，我会把钱全部用来加固学校应对停电的能力，还是用来加固电力线路的实际基础设施，从根本上杜绝停电？”他反问道。
随着气候变化导致加州极端天气和停电事件日益频繁，学校面临的适应成本不断攀升——这笔账单，绝非教育机构能独自承担。
弱势学生沦为最大受害者
由于州政府对学校的拨款部分基于学生出勤率，停电等紧急事件直接带来财务风险。学校一旦关闭或出勤率下降，拨款便随之缩水。学校可向州教育部提交豁免申请以保障资金，但流程充满变数。
2024-2025学年，河滨县的公立学校便因附近火灾烟雾和大风问题普遍经历了这一困境。
八个学区向CalMatters确认，他们在2024年12月和2025年1月向州教育部提交了豁免申请。其中三个学区——纽维尤联合、佩里斯小学和佩里斯联合高中学区——报告至少停课一天；另三个学区——班宁联合、博蒙特联合和朱鲁帕联合学区——报告大风天气出勤率显著下降；圣哈辛托联合和瓦尔维德学区则同时遭遇停课和低出勤率双重打击。
据瓦尔维德学区数据，三所学校因大风事件累计损失13个教学日，远超其他提交豁免申请的河滨县学校。该学区还报告，2024年9月布里奇、莱恩和机场火灾的烟雾蔓延至该地区时，出勤率也持续走低。
经历12月混乱的停电日后，橙景高中校长拉克雷西亚·格雷厄姆称，学校管理层购买了探照灯，以备再次停电时维持教学。但当停电真的再度发生，大量焦虑的家长接走孩子，学区最终仍决定停课。
“停电打乱了一切，并引发了不必要的恐慌，”格雷厄姆说，“而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发生。”
佩里斯市天空景观小学校长卡塔利娜·克雷斯特指出，断电不仅是 inconvenience，更可能威胁学生安全：孩子们可能在黑暗的教室中受伤，也可能无法获得饮水、暖气和空调等基本保障。
学校是社区枢纽。对低收入家庭和残障学生而言，失去学校意味着不止错过一天的学习——更意味着失去儿童监管、免费餐食和关键支持服务。
“他们在学校吃的那顿饭，可能是全天最营养的一餐，”克雷斯特强调。
在佩里斯小学学区，超过90%的学生来自低收入家庭。大风呼啸穿过天空景观学院和清水小学的校舍，教室冰冷刺骨，卫生间漆黑一片。家长向学校工作人员反映，家里的食物正在变质。
“停电对我们社区的冲击，远大于对富裕社区的影响，”佩里斯小学学区学监布鲁斯·比文斯说。
电力公司的两难抉择
当私营电力公司决定断电时，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要求其权衡利弊。受监管的公用事业公司必须在断电前发出通知，并提供资源以减轻居民和学校的不便。
然而河滨县的教育工作者反映，冬季大风事件中的延迟通知使准备工作异常艰难。格雷厄姆提到，橙景高中虽接到特定时段可能停电的通知，但停电提前发生，导致校方措手不及。
朱鲁帕联合学区商业服务助理学监保拉·福特更直言：“我们往往在停电一小时后才收到通知。”
今年1月导致河滨县学校停电的事件后，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因爱迪生公司违反通知要求，对其处以780万美元罚款。委员会发言人泰瑞·普罗斯珀表示，对于12月停电事件的处理方式，调查仍在进行中。
她同时强调，委员会正密切关注爱迪生公司减少停电的工作。“我们理解停电对学校的干扰，但这些措施源于对野火的高度警惕。加州近年遭遇的毁灭性野火已摧毁社区、导致学校长期关闭，并将生命置于险境。”
爱迪生公司未对罚款置评。发言人蒙福德解释，公司会尽可能提前三天发布公共安全停电通知，但“去年冬季极端新风事件频发，紧急天气常导致无法提前通知”。
蒙福德补充说，公司正通过出借发电机、邀请学区参加应急协调会议等方式协助学校提升抗灾能力。但并非所有学校都能受益。
无障碍技术中心法律总监梅丽莎·卡斯尼茨批评道：“电力公司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和资金分析火灾风险，却未以同等努力评估断电可能引发的次生风险。”
停电引发的经济阵痛
学校管理者认为，让学区承担非自身过错造成的财务负担有失公平。他们还要应对州教育系统的矛盾：因无法控制的紧急事件导致出勤率下降，学区反而遭受经济惩罚。
像佩里斯小学学区这样资源有限的学区，根本无力负担发电机，只能优先保障其他需求。
比文斯学监指出，该学区考察过备用电源方案，但发电机或蓄电池组的价格令人望而却步。作为仅服务小学生的较小学区，他们获得的拨款本就少于瓦尔维德联合等大型学区。低收入学生比例高的学校出勤率往往更低，意味着资金更少。
在有限资金需要满足众多迫切需求的背景下，一台每年可能只用几次的发电机很难排上优先级。“这些钱本可用于加强校园安保、升级设施、改善技术接入，或是其他当下就能见效的投入，而不是为今年可能只出现一天的停电做准备，”比文斯说。
但即便买得起发电机的学校，也要面对停电的隐性成本。
在附近的朱鲁帕谷，佩拉尔塔小学依靠发电机维持了开放，保障了照明和温控系统运行。
朱鲁帕联合学区花费逾36.4万美元购置两台可为小学供电的发电机，并投资升级基础设施以便部署。由于该校位于灌木环绕的高火灾风险区，爱迪生公司也通过试点项目出借了一台发电机——尽管今年尚未启用。
然而经济代价依然存在：即使学校开放，部分家长仍将孩子留在家中，导致学区因出勤率下降损失拨款。“正因为我们坚持开放……我们承受的财务冲击反而比关闭的学校更重，”福特坦言。
申请州政府紧急情况资金豁免的过程充满不确定性：学校需提交经校董事会和县学监签署的文件说明情况，并承诺制定停电期间维持学习的方案，但最终能保留多少资金，需待州政府审查后才知道。福特认为，放宽豁免条件将有助于学校应对紧急事件。
比文斯学监则呼吁，州政府应以注册人数而非出勤率为拨款基准，避免紧急事件威胁学校预算。州教育部发言人米歇尔·哈特菲尔德回应，任何关于停电处理规则的变更，或改按注册人数拨款的提案，都需要通过立法程序。
即便是投资备用电源的学区也承认，仅靠自身无法完全填补缺口。
橙景高中新安装的蓄电池组能在计划停电时维持照明，但这已是瓦尔维德联合学区能做到的极限。“如果多所学校连续多天停电，我们尚无应对方案，”助理学监欧文说。
为学区每所学校配备发电机可能耗资数百万美元。“这是个我不需要知道的数字，因为根本不会有这笔资金，”欧文苦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