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群年轻人在黎巴嫩南部迪宾村的废墟上懒洋洋地踢着足球,他们漫不经心地朝空中盘旋的以色列无人机挥手。迪宾村坐落在以色列所谓“黄线”的边缘。一位名叫侯赛因的球员打趣道:“他们故意管它叫黄线,因为这是抵抗线。”他指的是真主党的黄色旗帜。这个由伊朗支持的组织成立于20世纪80年代,起初是以色列占领黎南部时的武装抵抗力量。
在黄线的另一端,以色列军队占据了大片土地,约70个村庄中有55个的居民被禁止返回。要不是武装分子在美以黎脆弱停火协议达成前两天,把以色列军队挡在黎南部更深处的推进路上,迪宾村本来会成为第56个被禁止返回的村庄。现在,停火协议上周中止了最激烈的战斗,以色列在东部的推进在距边境约12公里的迪宾村停下了脚步。
和侯赛因一样,停火后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向黎南部查看自己的家园——却发现他们的村子要么在黄线以上不宜居住,要么在黄线以下无法抵达。在迪宾村村中心,大约十几个年轻人在以色列空袭留下的废墟中徘徊。他们是想尽力从自家房屋中抢救出点东西。但这座小城和前线其他许多地方一样,大部分已被毁,无法居住。尽管它在黄线之外,但离利塔尼河仅一公里——利塔尼河是以色列设想的缓冲区的北界。
居民们说,他们抢救不了多少东西,可又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村子遭到以色列军队进犯,于是就在仅存的几栋还能住的房子里凑合住下,三四个人挤一个房间。在镇中心广场上,居民们一边喝着咖啡,吃着新鲜的蚕豆,一边对《国民报》记者说,那些保卫村子、击退入侵以军的战士不是正规部队,只是“村子里的村民”。侯赛因在一栋仿古堡垒式的市政大楼前说话时眨了眨眼,这栋楼是为数不多的几座完好建筑之一。两尊受损的腓尼基武士雕像依然矗立在那里,有人还在他们的头盔上系了黄色头巾。
战争期间,黎巴嫩南部以什叶派穆斯林为主的居民大多被疏散,不过据几个城镇的居民说,以色列军队在推进过程中允许基督教、德鲁兹派和逊尼派穆斯林村庄的居民留下。在其他地方,以军发出强制疏散令,并发动一波波空袭,迫使一百多万黎南部居民逃往利塔尼河以北。另一位迪宾村的居民兼志愿守卫者艾哈迈德说:“他们想把所有村庄的什叶派清走,这很明显,他们要把我们从南方消灭掉。”
“阿拉伯改革倡议”组织的纳迪姆·胡里质疑建立缓冲区的逻辑:它只会把黎南部的人口赶向北边,加剧对以色列的怨恨。他对《国民报》说:“以色列新安全理论是建立完全空无一人的缓冲区。黄线逻辑的问题在于,他们之后还需要另一条黄线来保护这条黄线。”与此同时,资金不足、装备不齐、无力对抗以军的黎巴嫩军队已撤出战场。艾哈迈德跨过一所曾为学校的废墟时对《国民报》打趣:“军队和其他人一起被赶走了。”
军队撤离让许多黎南部居民感到自己被国家抛弃了,只能自谋生路,把希望寄托在真主党身上——正是这个组织引发了与以色列的战争,导致他们流离失所。这个强大的民兵组织和政党主要由历史上感觉被国家忽视的南方人组成。这种幻灭感现在依然存在。真主党被认为比黎军更强大,并多次单方面将国家拖入战争。这就是黎巴嫩的悖论。这个国家因数十年的战争、腐败和政治忽视而虚弱不堪,又永远夹在相互竞争的外国代理人之间,既无力对抗以军,也无力把整个国家拖入战争。然而,正是这种本意保护更多民众的立场滋生了南方许多人的怨恨,他们觉得当以色列阻止他们返回时,自己被抛弃了。艾哈迈德对《国民报》说:“村子里的村民打退了以色列人,他们甚至不一定来自真主党。有些人不会打仗,但还是留下来了。如果村民都能作战,国家为什么不呢?”
全面行动自由
在迪宾村以西约40公里、黄线以北的泰布宁,哈桑·法尔哈特能听到以色列爆破的轰鸣声,看到山丘后升起的浓烟。但他无法再靠近自己的村庄巴拉克特村,距离仅4公里,却处于黄线之下。“看着自己的家园和土地在我们眼前被毁却无能为力,心都碎了,”他凝视着泰布宁以外郁郁葱葱的山谷说。他试图去巴拉克特村,“但太危险了,村里什么都没给留下,没有了生机”。法尔哈特说,以军驻扎在村郊,向试图返回的居民开枪。停火以来,以军进一步巩固阵地,同时拆除缓冲区内村庄,这与国防部长伊斯雷尔·卡茨承诺的“拉法和拜特哈嫩模式”(这些加沙城镇已被夷为平地)一致。
以色列官员避免将黄线内地区描述为占领区。官方和军事术语称其为“前沿防御线”。非正式地,官员们称之为“黄线”,这种说法与加沙相似,胡里先生认为,这暗示了一种长期军事占领。根据国际法,军事占领有特定义务:必须是临时性;财产必须得到保护;平民不能永久流离失所。胡里说:“他们想要全面行动自由,但不想要占领带来的任何义务。”人权组织谴责以色列在黎南部的战术,与加沙如出一辙,大面积地区变得不宜居住。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分析的卫星图像显示了破坏程度,拆除工作还在继续,挖掘机和装甲车清晰可见。图像还显示宾特朱拜勒镇中心残留的景象,那里是真主党和以色列激战的地方。自3月2日战争重启以来,许多其他村庄已被彻底夷平。黎南部大部分地区,即便在黄线以北,仍不宜居住。在迪宾村,以色列的空袭把游乐场炸成了一个大坑。学校变成了废墟,电力和供水基础设施被毁,清真寺面目全非,大多数房屋不是被毁就是严重受损。
没有目击者留下
21岁的摄影师扎伊娜卜·法拉杰为了在黄区采访,付出了沉重代价。她和同事、黎巴嫩《日报》著名记者阿迈勒·哈利勒一起开车经过附近的边境小镇提里时,以色列发动了第一次袭击:他们前面的车被击中,两人死亡。两名记者跳出自己的车,躲在附近车棚下,等待黎巴嫩红十字会救援。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停在两米外的那辆车也被击中,阿迈勒重伤。扎伊娜卜把阿迈勒拖进车棚,接着第三次空袭把整栋楼炸塌在她们身上,阿迈勒遇难。
黎巴嫩高级军方消息人士和医护人员告诉《国民报》,救护车因无法获得以军许可进入黄线,被耽搁数小时。当它不顾阻拦试图穿越时,以军炸毁了通往那栋楼的道路,又用无人机和音爆弹袭击了赶来的医护人员。扎伊娜卜说,尽管总统约瑟夫·奥恩亲自努力营救,但以色列阻止医护人员接近她们,她躺在重伤的同事身边痛苦地躺了好几个小时。法拉杰在泰布宁政府医院的病床上对《国民报》说起那段可怕的经历:“本应是停火的。”黎巴嫩领导人迅速谴责杀害阿迈勒·哈利勒的行为。奥恩指责以色列蓄意袭击记者,总理纳瓦夫·萨拉姆谴责以色列阻挠救援行动。但他们的话掩盖不了这样一个矛盾现象:一个主权国家被迫向占领军请求许可才能进入自己领土,这凸显了黎巴嫩的脆弱。
一天后,黎巴嫩和以色列驻美大使在华盛顿同席会谈,讨论延长停火事宜。黎巴嫩影响力很小。以色列要求真主党全面解除武装,却不保证会停止攻击或离开黎南部作为交换。而此前曾收到以色列威胁的哈利勒被杀,进一步阻止了居民闯入黄线。没有目击者留下,以色列对线内黎巴嫩村庄的破坏正在暗中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