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季节第一批美国游客刚下车,我就皱起眉头直哼哼。“他们不都这样嘛,你忘了?”做建筑工的男友说。
“床塌了咋整?”我追问,“他们那身形怎么塞得进床?”
建筑工男友耸耸肩:“管他呢。”他永远是一副乐天派。
我不是说这些人胖。我是说他们简直像巨人。我相信他们的身材比例绝对协调——只是体型实在太庞大了,而我们家又不是那种能容纳两匹中等个头马匹的超大床的连锁酒店。
她穿着运动装。他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和胡须,套着飘逸衬衫和宽松长裤。
他像格列佛一样朝我冲过来,行李箱哐哐撞着走廊墙壁,把油漆都磕下一块块。我打招呼时他压根没搭理——可能我个头太小,他一开始没瞅见我。我说抱歉让他开了那么久的车。他哼了一声,继续抡着行李撞墙。我明白,他准要先投诉一通。
美国人总把“所有问题”(大写加粗的那种)归咎于我。他们一到就追着问租车费怎么算,或者冲我抱怨路况。
这位老兄就因为科克市没有免费停车场不高兴了。“我们啥景点都没看成,车根本停不下来。转悠了几个小时最后只能放弃。”他话里带刺,意思是我们最好给出个像样的解释。
“科克市没有免费停车,”建筑工男友解释,“得用多层停车场。”
“我来爱尔兰不是为了停多层停车场的。”这位美国老兄气呼呼地说。
我明白咋回事。他们来寻找“真正的爱尔兰”——但他们想象中的爱尔兰根本不存在。现实中真正的爱尔兰精彩得很,但为了见识它,没准就得在某个停车场里停个车。
他们肯定看过《唤醒奈德》或者奥巴马夫妇拍的那部糟心剧《博德金》,剧组就在几英里外的小村取景。那片子已经够不真实了。
以前有个加拿大姑娘告诉我们,她是因为看了《恋爱假期》才来爱尔兰的——那部电影取景地可是在萨里郡。这误会太深了,我们干脆不提这茬。
我试着帮这些美国人。我不希望他们错过真正的爱尔兰,哪怕它意味着要开上主干道经过一排排水泥平房,或者到放流行音乐的酒吧里吃午饭。
为了找小矮妖,他们会拐下大路钻进乡间小径,结果在农场土路上倒车时,被裤腿沾满泥巴的农夫用听不懂的方言指挥着倒车——他们嘴上说享受,心里可不这么想。
我们建议他们去格伦加里夫,那儿有特色羊毛店、演奏小提琴的传统小酒馆,还有山腰上莫莉·加利文的小屋,能品私酿酒、撸毛驴、喝下午茶,纪念品店卖着三叶草形状的小玩意儿。
到了那儿他们准会说找到了真正的爱尔兰,玩得也开心。所以我们推荐了这地方,他们也说听起来不错。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让他们冲一个小时的澡——我重启了三次热水系统,他们愣是把两罐热水都洗空了。
他们住4号房,床上放着绣着“喔啦啦”的粉色靠垫。我觉得该放个绣着“搞啥呢”的,可惜家居店没得卖。不过卫生间倒挺合他们心意。
当晚他们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门,穿过农场来看我们喂马。他笑眯眯地逗狗。我猜之前摆臭脸是因为旅途中就我们这儿能洗个痛快澡——看吧,这才是真正的爱尔兰。
他们说要去酒吧,我叮嘱道:“小吧台是传统风格,大吧台放劲爆流行乐。”
其实小吧台也放流行乐,只不过音量小点——老板会呆呆站着看赛事重播,老板娘则给老太太们端上烤火腿奶酪三明治。
这才是真正的爱尔兰。不过我告诉游客,每年九月份有那么一周,连续三晚所有人都会站起来唱爱尔兰民歌。听着浪漫,实际没那么美——先不说同一首《她穿过集市》你能听几遍,光是他们为谁该赢吵翻天就够受的,最后赢家总唱得最烂,因为本地人不待见那些真能唱准调的显摆鬼。
第二天早上,我给美国人端早餐时,那男客取消了之前点的煎炸套餐。他老婆剜了他一眼。如今男人都这待遇,老婆们总能把煎炸套餐给毙了。他们啃着麦片时,我出去喂马。
他们走后,建筑工男友来说客人按建议去了格伦加里夫,但绕道走了条——他说出条小路的名字,其实就是条泥巴路。
“什么!”我炸了,“你干嘛指这条路?”
“我没指!我让他走大路,他自己说想……”
“看看真正的爱尔兰?老天爷啊!他们走那条路咱们准得收差评!”
上次这么干的是对加拿大游客,结果他们在堆满旧轮胎和粪堆的农场里来回倒车,四十五分钟的路程折腾了一整天。那确实是真正的爱尔兰,但他们可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