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卡洛琳·卡洛威视频通话时，《华盛顿邮报》刚发布了她回忆录《骗子》的书评，同时还刊登了她死对头、昔日闺蜜兼旧情人娜塔莉·比奇的作品评论。从她兴奋的尖叫——以及她手机被读过文章的朋友们打爆的架势——我大概能猜到内容。“比奇是位才华横溢的散文家，前途无量。卡洛威则是个疯子，却已写出了杰作，”卡洛威念着评论，特别重读了“疯子”二字，眼里闪着光，“他们居然说娜塔莉‘还算不错’。说真的，这种评价简直杀人诛心。”她对我说道。
《邮报》说得没错。我不知道《骗子》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人欲罢不能。我不是书评人，也不想装得头头是道。但尽管多年没一口气读完一本书（都怪短视频把脑子搞坏了），我还是狼吞虎咽地啃完了这206页。光是开篇她就坦言自己从未体验过高潮，并坚信自己“阴蒂畸形”。接着你会知道她父亲自杀身亡；她说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走上这条路。她曾遭侵犯；多年沉迷阿得拉；剑桥申请材料造假；而贯穿她人生的，是蚀骨般的孤独。但每个坦白都裹挟在疾风骤雨中，让你根本无暇细想，只能被推着翻向下一页。
十年前，卡洛琳·卡洛威红极一时，这位Instagram网红拥有真正的写作才华、姣好面容和光明前途。2013年，历经三次申请后她终于进入剑桥大学圣埃德蒙学院。她曾被哈佛耶鲁拒绝，耗费数年才挤进顶级学府。如今为何主动承认伪造资历申请艺术史专业？“不怕学位被撤销吗？”我问她。“现实点吧，”她答道，“我这辈子从没做过简历。剑桥毕业后我就全职当卡洛琳·卡洛威。我他妈从没整理过什么履历。如果一切顺利，以后也不需要。”
卡洛威的写作生涯始于剑桥——某种程度上算吧。那些诗意绵长的Instagram配文让她成为初代网红顶流，那双小鹿般澄澈的眼睛透着欧洲王室般的审美格调。香槟、方头平底船、学院舞会，一个美国女孩在异国的蜕变。很快，这些剑桥日常为她换来50万美元的合约，要将图文集结成书《女学生》。她本应成为巨星——如果书写出来的话。但她没有。至于原因，取决于你问谁。
卡洛威曾表示这是“对父权制和出版业的蓄意反抗，他们总想用她交往过的男人来定义她的人生”。而娜塔莉·比奇坚称自己参与撰写了文案和书籍提案，直言卡洛威根本写不出来，当她试图引导时，“卡洛威看起来痛苦不堪”。2019年，比奇在《Cut》杂志那篇轰动一时的文章中写道：“我独自完成了四分之一书稿为出版拖延时间，但卡洛威极度厌恶，甚至威胁说如果我继续写她就自杀。”卡洛威对此予以否认。
无论你信谁，书终究没写成。比奇的爆料席卷媒体后，全世界认定卡洛琳·卡洛威是个骗子。这个“诈骗犯”必须退还10万美元预付款。卡洛威被彻底击垮，却也没帮上自己什么忙。书籍闹剧平息后，她试图通过向粉丝提供单价165美元的“创意工坊”挽回声誉，结果反而坐实了“江湖骗子”的名号——尤其是当她忘记预订场地时。她承诺赠送精致的“梅森罐花园”，当1200个罐子涌进西村的小公寓后，她根本无处安置。问及工坊是否真心想兑现承诺时，她警告我接下来的辩解会让她显得极其讨厌。请继续……
“我知道讨喜的做法是说‘我搞砸了’。但并没有。我为小众群体办了场混乱无序的活动，所有礼品袋里塞满了圈内梗。策划全靠Instagram快拍，因为那时我正戒阿得拉瘾。结果苏格兰邓迪某个该死的Reddit跟踪狂，把我所有承诺过却未兑现的快拍截图拼在一起。可我连续几周都在说明活动变更细节，只是没留证据。”她指出自己的眼睛在抽搐，“看到我眼里的疯狂了吗？我觉得自己冤透了。想要退款的人我们都退了。实际上有人玩得太开心反而把钱退了回来。”
我看着佛罗里达萨拉索塔公寓里的卡洛琳。她也在观察我。我对着镜头抽电子烟时她大笑；她注意到我自以为隐蔽啜饮的葡萄酒——她自己也喝着。有次我瞥了眼新短信，她立刻指出我眼神涣散了。多数受访者只关注自身，精心算计着如何呈现、筹划接下来要说什么。卡洛琳不同，这正是她魅力的销售秘诀。
此刻我终于理解娜塔莉·比奇为何沉沦。从前读比奇在《Cut》上的爆料，看她描述自己遭受的虐待与利用，我只觉得“她太天真了——又那么嫉妒卡洛琳”。比奇曾写道：“我想，如果我能更像卡洛琳，更美丽有趣，更闪耀少女感，男人就会觉得我值得呵护。我也会和意大利绅士拥有午夜奇遇，把日子过得令人艳羡，唯一的工作就是尽情生活。但那个早晨……我在打扫一间永远住不进的公寓，属于那个我永远成为不了的女孩。”如今我更深理解了卡洛琳现象，才明白比奇当初为何彻底沦陷。
卡洛琳的黄金时代堪称“骗子纪元”。有伪装德国名媛混入纽约上流社会、窃取数百万美元的安娜·德尔维；随后是比利·麦克法兰和他灾难性的Fyre音乐节——这场2017年的盛会开幕周末即告取消，将参与者困在巴哈马荒岛挨饿。但卡洛琳略有不同。关键是她从未被指控犯罪，更未被定罪；她靠互联网的绝妙反讽还清了预付款：在OnlyFans上出售自己cos文学女主角——黛西·布坎南、朱丽叶·凯普莱特、阿尔玟……但都是半裸照。卡洛琳告诉我，《骗子》的版税将用来偿还纽约房东的剩余债务。幸好《骗子》正朝着畅销书迈进。
那么卡洛琳·卡洛威的下一步是什么？隐居。她说移居佛罗里达是刻意为之。“这里与世隔绝，但正合我意。我搬来就是为了不参加派对，不见朋友。这儿根本没有我认真考虑的约会对象。所以毫无干扰。只有我和我的猫。”她还计划再写九本“一日书”——她说这些书可以一口气读完。“我正在创作Instagram三部曲，《骗子》只是其一。下一本叫《剑桥配图文案》，最后一本是《我是卡洛琳·卡洛威》。完成后，我心中这个篇章就彻底翻页了。我知道人们仍会谈论，流言的生命力超出我的掌控，但艺术层面，我将完成透过这个镜头审视自己的人生，并从娜塔莉的背叛中真正疗愈。”
当我把《骗子》里那些骇人故事讲给朋友时，总被反复追问：“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不禁怀疑，所有这些混乱、心碎与毁灭，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精心设计的。普通人总想避开坏事；他们不爱恶名与丑闻——至少不愿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对回忆录作家，尤其是浪漫主义者而言，没有黑暗的精彩故事是不完整的。真假其实不重要，只需足够精彩——而在这方面，卡洛琳·卡洛威是当之无愧的大师。
本文原载于《旁观者》2023年8月国际版。
